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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提供的《伊甸往事》110-120(第4/12页)
程思意开门的时候,母亲的手背上其实已经结了痂。
但她还是在落了灰的吊灯下哭,一会儿是克制的啜泣,一会儿又成了放肆的嚎啕。
程思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没有说话,将冷透了的晚餐在一旁放下,走过去,温柔地把早晨买的捕蝶网递到了母亲手里。
“可能还要再等几个月才会有蝴蝶。”
程思意没有多余力气,话音轻得好像飘浮在寒冷的冬夜里。
程师蕴握住捕蝶网,短暂地安静了几秒,没过多久,跟在一声抽噎之后莫名接着哭了起来。
她好像是因为疼,又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程思意不敢花心思去猜,陪母亲吃完晚饭,他还要赶回学校去上晚课。
内湖桥上的路灯遥遥照亮了对岸,程思意在经过时恍惚看见一道高瘦的身影,不自觉便朝那面奔去。
然而才过了湖心,程思意就看清了那不过是一株落了叶的银杏,被拱起的桥面遮去小半,狡诈地变成他假想中最渴望见到的人。
水波倒映在程思意脸上,摇晃着融成眼眸里泠泠的月色。
程思意终于承认自己还是会想到钟情,并非倏忽闪过的须臾,而是持续且不曾湮灭地存在于每一个瞬间。
他自以为是地说过许多大道理,严苛地用自己都达不到的标准去要求钟情。
可现在的他却迟钝地意识到,原来最舍不得的未必是一次次剖白真心的钟情。
对方不过是在最青涩纯真的年纪试图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而他非但不领情,还将那些纯粹的悸动碾碎了,毫不怜悯地一次次当着钟情的面说出鄙弃。
程思意明白钟情不会原谅自己了。
或许怀着懵懂迷恋的少年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
但程思意早已在离别的前夜亲口截断了自己的退路。
他那时哀郁地看着钟情的眼睛,看对方压抑到几乎魔怔地蓄起泪水。
钟情实在太乖了,哪怕程思意的话再残忍、再沉重,他最终还是克制着没有反驳,安静地听完了所有歪曲他真心的谬言。
——你只是太想要一件得不到的东西罢了。
程思意知道钟情听进去了。
楼道里擦肩而过的一面是钟情留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程思意不懂得珍惜,钟情就只好将年少葱茏的温柔长长久久地封存回心里。
第114章 搁浅
二十岁这年的生日,林嘉时过得并不开心。
他的外婆在除夕前夜陷入了半休克状态,医生在抢救室外打量了这个衣着朴旧的少年一番,直白地说道:“老人家其实年纪到了。你们家里面商量一下,要进ICU也可以,但是也就拖拖时间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和街上张灯结彩的大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林嘉时一度以为马路对面那片广场上的音乐还在耳边回响,节奏欢快地一遍遍循环着《恭喜发财》和《好日子》。
他窘迫地将手在身前攥了攥,这年冬天实在太冷,才离开地铁站没多久,指尖便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那双以往只会在握笔的位置生着斯斯文文的薄茧的手,现在却长满了冻疮,在医院的暖气里隐约开始发痒。
“你们家大人什么时候来?要么你现在赶紧打个电话问问父母。”见等不到回答,医生催促似的说道。
林嘉时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片刻反应过来,尴尬地笑着说:“我爸妈都不在了。”
他注意到医生在之后陷入了沉默,因而体贴地再没有去拖时间,垂敛视线组织了番语言,踌躇着回答:“还是回家好了,要过年了。”
ICU的费用高昂,林嘉时却才将将凑齐来年回伦敦的费用。
程师蕴的房子直到现在都没能卖出去,纵使程思意有心,到底还不出林嘉时借给他复读的那些钱。
林嘉时只能认下自己的自私,凉薄到舍不得给一辈子为自己操劳的外祖母多一点的时间。
他最终僵着手签下字,叫了辆车,在除夕的烟火里将他们送回到那个建造于上个世纪的破旧小区。
或许是过年的缘故,司机从头到尾都不太愿意接触担架床上濒死的老人。
林嘉时在对方离开前深深朝车窗内看了一眼,末了跑过去,一边道谢,一边额外多转了一个数字吉利的红包。
他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刻将生日的长寿面盛到了碗里。
超市买来的面条不像手打的筋道,没等夹到嘴边便断成了两截,‘啪嗒’掉在了外祖母的床头柜上。
林嘉时握着筷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神思飘忽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半晌,他轻柔地将碗筷搁下,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药盒,取出一片当时开多的止痛药,无比熟练地咽了下去。
外祖母的葬礼要比外祖父更简单许多。
林嘉时不懂什么留下来的规矩,又恰好赶上正月,只在家里守了两天一夜,到了预约的时间,便让火葬场的车把老人拉走了。
他依稀记得一点外祖父去世时的流程,一路絮絮叨叨按照印象在嘴里念。
下车的一瞬,手里好好燃着的香莫名在无风的晴空下熄灭了,林嘉时后来在等待骨灰的时间里上网查了一查,有人说这是后嗣断绝的意思。
现在的林嘉时不讲究这些,他甚至分不清活着和死亡哪个更有意义。
他麻木地跟着命运向前走,以至于真正捧起那个木匣的瞬间,他其实更多地感受到了一项使命终于完成后,骤然的松懈与解脱。
林嘉时现在再也不用为了外祖母的健康担心了。
他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地去想老人的身体状况或许还会需要巨额的医疗开支,也不用再时时刻刻地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重新回到伦敦。
他只要好好比赛,再多拿几笔奖金,把仍旧让他放心不下的程思意安排好。
一切都会重新步入正轨的。林嘉时想到。
只要他顺利地毕业,只要他有能力赚到钱,只要那些止痛药能够继续抵消掉来自身体内部的疼痛。
开春以后比赛渐渐多了起来,除了马拉松,林嘉时还参加了一场业余的泳赛。
他是奔着第一名的奖金去的,可是愈发频繁的不适到底在关键的时刻影响了发挥,最终与两万的现金失之交臂,只得到一台对他来说无甚用处的空调。
他把空调挂在网上卖了,换了几百块钱,又垫了些做家政赚来的工资,拿它们给程师蕴请了个半天的护工。
外祖母去世后,空闲下来的林嘉时接过了照顾程师蕴的工作。
临考前学业繁重,程思意搬去了学校的寝室,只在周末下课后抽空回来看看。
日子似乎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林嘉时负责解决经济与生活的问题,程思意则将重心放在暂且虚无缥缈的‘前程’二字上。
偶尔有人来看城央的房子,林嘉时便带着程师蕴出去,在附近的公园里逛一逛。
程师蕴总爱问一些过分幼稚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这个季节还看不见蝴蝶,又比如她什么时候才可以拥有一只亲手抓到的蝴蝶。
林嘉时骗对方说要等到春末,程师蕴便就幼稚地伸出小指,认真地说要和他拉勾。
和程思意一样,林嘉时时常不知该怎样和程师蕴相处。
程师蕴如今衰老得厉害,那头曾经柔顺卷曲的长发被剔短,变得斑白而凌乱,久未打理一般,横七竖八地呲在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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